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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一個家”:10位中國前衛藝術家在巴黎

    時間: 2024.1.10

    引言:“向外國藝術家敞開懷抱”已成為在現代法國發展進程中,逐漸形成的一條恒定原則。拿破侖曾經誓將巴黎變成新的羅馬,藝術成為實現這一雄心壯志的重要手段。十九世紀至二十世紀上半葉,巴黎成為名副其實的世界藝術之都。1925年,安德烈·沃爾諾(André Wornod)將活躍在巴黎,兼具法國性與國際性的藝術潮流定義為“巴黎派”,這一叫法在歲月中廣為流傳。

    二戰后至1970年代,經歷“輝煌30年“的法國迎來其歷史上最大一次來法移民潮;1972年,巴黎大皇宮舉辦展覽《60-72年:法國12年當代藝術》(《60-72. 12 ans d’art contemporain en France》),標志著法國從國家層面,對移民藝術家為法國藝術影響力所作貢獻的認可。雖然近期籠罩在保守主義態勢下的新移民法案成為法國政治風暴的中心,但根據Wondeur AI針對法、德、英、美四國藝術生態的比較研究數據依舊證明著法國對外國藝術家,尤其是對非歐美族裔藝術家持有更加開放的態度。

    正是在這種獨特的對外國藝術家接收與接受的價值體系中,法國2023-2024年最重要的一場外國藝術家群展“我有一個家”目前正在巴黎國立移民歷史博物館舉行,展覽選擇將目光聚焦于在法生活創作的中國前衛藝術家身上。


    1、“我有一個家”

    參與“我有一個家”的10位中國前衛藝術家,包括陳箴、杜震君、黃永砯、江大海、茹小凡、沈遠、王度、安曉彤、嚴培明、楊詰蒼。這些藝術家們幾乎同一時期來到法國(出生于1971年的安曉彤在2002年來到法國),他們都在東西雙重文化的感染下進行創作。

    展覽不僅是對中法建交60周年的紀念性文化事件,更應看到,作為研究并傳播法國社會文化史重要敘事線索的國家機構,移民歷史博物館將本次展覽作為歷經三年整修后的首個藝術類特展,象征著法國官方對駐法中國藝術家群體30年來為文化思想交流融合做出的貢獻給與了高度肯定。

    本次展覽主題“我有一個家”,用通俗明確的表述削弱了當代藝術的隱晦性,更多地呼應了多種族多移民國家中“家“這一社會母題,當然也很符合展出機構的研究進程——2011年,同一組策展人曾為這座博物館帶來展覽“我有兩個愛”,聚焦來自世界不同文化背景的當代藝術家的館藏作品;這一次,新的展覽主題在表述和內涵上做出了連貫的發展?!拔矣幸粋€家”,光明正大地指向藝術家之間以及藝術家與法國文化推手(包括本次展覽策展人)之間編織的網絡。這個網絡既反映了客觀的藝術界運行機制,同時凸顯了海外中國藝術家群體在生存與情感的私人領域對傳統價值的某種特殊依靠——這一點值得深入考察么?

    至少,近年來法國策展領域對現代藝術史采取的研究角度,已拓展到藝術家與藝術商人的關系、藝術家與同行的創作關聯、藝術家與同胞在歷史事件中的連結等,使得對藝術作品的解讀有了更多層次的現實依據。本次展覽精心挑選了各位藝術家在法創作的代表作,部分作品從題材到表現也形成呼應,不過內容上對“一個家”的詮釋并不明顯?;蛟S,針對中國藝術家做這樣類型的考察,時機尚未成熟。


    2、走向未知的世界

    還沒走入三樓展廳,繡在樓梯墻面上的由沈遠制作的中國傳統女式鞋具,一步步地踩出走進新文化的鄉愁“Elles sont parties pourtant elles n’ont nulle part où aller(她們走了,卻無處可去)” ,牽引著觀眾一起進入未知的流浪中。放大幾十倍的法國主流左派報紙《世界報》被王度揉成廢紙團,擋在展廳門口,讓快要及岸的旅人險些撞上。這是王度到法國后受到的第一沖擊,也提醒著初來乍到者:媒體新聞鋪天蓋地,同時意味著意識形態的灌輸一刻不停,而閱讀新聞如同快速消費,唯有看完即棄,才能騰出空來嚼下一根思想層面的長棍面包。這件作品展示出跨文化藝術家在特定階段的創作優勢,他們在沾染卻未習得新文化的時期,帶著克制的激情與審視的好奇,捕捉到差異中最深刻的一面,利用獨特的訓練背景創作出區別于本土藝術家的表現形態,從而為流轉的“巴黎派”帶來新的鏡面。

    IMG_8872.jpeg王度,《世界》,“第三景觀”系列,2001年,“我有一個家”展覽現場

    走進展廳,已故藝術家黃永砯的裝置作品《通道》成為跨越邊界者面臨的選擇題,更確切地說,是沒有選擇的選擇題。在此處,“走出者”、“國籍”、“身份”、“他者”變成無法回避的問題,是即將投入新世界之際需面臨的一套審視標準。藝術家從自身出發,審視這套新標準。

    IMG_8881.jpeg黃永砯,《通道》,1993年,“我有一個家”展覽現場


    3、兩個世界之間

    已故藝術家陳箴的四件作品貫穿在整個展覽中,依次是《睡眠之路》、《未打斷的聲音》、《圓桌》、《水晶的體內風景》。藝術家為人熟知的創作元素,如床、桌、椅、人體、自然、消費社會、分歧與對話等,一一呈現。陳箴,在打破西方中心論的實踐中,獲得了東西方普遍贊譽,成為東西文化交流史中的神話。他提出的理念,如“融超經驗”、“駐留-共振-抵抗”,“文化短路”,構筑成東西方研究者對他的共有知識;在他身后二十多年,對其創作的重讀和推崇幾乎在世界范圍內形成一股潮流:他是跨文化藝術史里的中國奇跡。

    陳箴用現成品制作裝置。在杜尚那里,小便池和衣帽架是脫離文化內涵的現成品,而陳箴對杜尚的繼承,是在東西方文化的參照對位中發掘富含文化內涵從而具備隱喻轉換潛質的現成品,圍繞主張將它們有機結合起來。

    創作于1992年的《睡眠之路》,是藝術家風格形成早期的一件作品,反映了藝術家對西方物質過剩社會做出的道學表態。他用黑紅色調打造出一個仿佛閃著爐火的冥想空間,用三個組合部分對應“輪回”、“信仰”、“記憶”的啟示。作品中浮現出的前現代-現代-后現代的意象組合,將在藝術家之后的創作階段變得更加明顯。在這里,中國北方喪葬中使用的床、痰盂等,代表著前現代時期即將消亡的文化;凌亂鋪呈的機械部件以及屏幕,是現代消費社會的體現;而屏幕里美麗的自然山貌,經仔細辨別,竟然是由丟棄的廢品堆積而成,使得文明的魅力在后現代的立場中被消解。

    作品以空間形式破除了意象的歷時關系,將前現代-現代-后現代的問題放置在平等維度,三者之間構成新的張力結構,令“人類向何處發展”的問題懸而不決,充分賦予了觀者自行判斷的空間。和藝術家的其它創作一樣,這件作品也流露出人文主義的道德感,同時又避免了說教,這為不同文化背景的觀眾提供了寬裕的解讀自由。同時,作品造型著力克制,全而不盛,或許這一點也是藝術家長久受到歡迎的原因之一吧。

    IMG_8887.jpeg陳箴,《睡眠之路》,1992年,“我有一個家”展覽現場


    4、世界的新景觀

    安曉彤和王度聯合創作的《山水》這次也有展出,與楊詰蒼帶來的水墨作品,特別是《千層墨》,形成呼應和對照,可以讓法國觀眾一窺中國藝術家近年來在“解構山水”這條主線上的發展情況。作品借用古代經典圖卷的制式,用水墨深淺不同的宣紙進行不同層次的拼貼,形成介于平面和立體之間“微3D“的呈現效果。畫面質感如同攝影底片,山水形態表現出一種簡化的地理采樣風格,古典的抒情與詩意不見蹤影。藝術家試圖提供所謂觀念中的山水景觀,但作品里眾多構圖細節,如皺褶、接縫與色彩過渡,這些山水的當代變奏,為觀者提供了一種細膩玩味的樂趣。

    IMG_8903.jpeg王度、安曉彤,《山水》系列,“我有一個家”展覽現場

    如果說王度的《世界報》質疑了他者表述的不可信,楊詰蒼則在個人經驗里找尋真實的可能性。在作品《我仍然記得》中, 楊詰蒼將自己遇到仍記得名字的人,通過毛筆水墨堅持不懈統統搬到畫布上,由他本人朗讀這些名字的聲音同時縈繞在作品上空。透露著道學的豁達精神,藝術家允許組成名字的漢字與拉丁字母不生間隙地彼此穿梭,精于筆墨的他不憚于拙寫、錯寫,反倒讓被追憶者留存于記憶里的人格在筆觸運動下順勢袒露出來。

    因此,名字的抽象性被鮮活的生命力所取代,水墨表意的精髓與西方“抽象”、“概念”、“極簡”等理念自然融洽,從而使畫面達成獨特的審美風格。除了書寫發揮能指功能,發音的能指性進一步充盈了所指的內涵,因為當藝術家用一輩子調教不好的“廣普”娓娓念出記憶中的名字,被捕捉的社會關系真切地滴落在個人的生命軌跡之上?!段胰匀挥浀谩酚脽o比真誠的表達,強有力地展示了藝術家在跨越東西方文化的探索中創作理念和實踐造詣所達到的高度。

    IMG_8918.jpeg楊詰蒼,《我仍然記得》,“我有一個家”展覽現場

    和王度一樣,杜震君也對信息社會的話語權及其操控進行發文,但他利用的手段是信息技術,因此在10位藝術家中顯得獨樹一幟。出生于上海的杜震君,1990年代初來到法國。他用數年時間消化藝術環境的差異帶來的沖擊,在千禧年到來之前決定投身到方興未艾的個人計算機和互聯網技術里找尋新的路徑。他的選擇很有海派精神的一面:沒有思想包袱,習慣國際對話,對新事物善于接納。不過,正如杜震君的伯樂理查德·卡斯特里(Richard Castelli)指出的那樣,駐法中國藝術家中鮮少有人從事新媒體創作,而且往往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和等待才能獲得機構和藏家的關注。

    本次展覽展出了杜震君創作于2003年的互動影像裝置《風》。在類似暗房的空間里,一面是長卷式的投影,畫面上十幾個重重疊疊虛擬化的藝術家本人,要么手捏報紙,要么手捧播報新聞的電視機,各種姿態擺好;另一面,幾只電風扇間隔著放在地上,齊刷刷對向屏幕——作為“半成品”的作品準備就緒,接下來要等觀眾花上時間,通過空間移動激活畫面內容,這才算完成作品。觀眾有意或無意地走動,被隱藏的感應器捕捉到,從而啟動風扇,大風把屏幕里的藝術家連著報紙吹得七零八落。觀眾走到哪,大風吹到哪,畫面情境可以無限更新。杜震君用作品質疑大眾傳媒的神話,不過做法狡猾,因為他全身而退,邀請觀眾用自由行動打破話語權的權威。但說到底,行動綱領卻是通過他對裝置的設計進行策劃。這樣一來,真實與虛幻的邊界變得模糊,權威與自由的定位變得混亂,要解答“信息技術對社會生活的影響”變得更加錯綜復雜。

    IMG_8933.jpeg杜震君,《風》,2003年,“我有一個家”展覽現場


    5、女性的世界

    女性形象在展覽里有一席之地。嚴培明的蒙娜麗莎和母親面對面懸掛,她們平等地接受眾人瞻仰。兩件作品都是近兩年的新創作,藝術家最具辨識度的手法展露無遺:豐碑的尺寸、單色、具有手勢表現主義風格的闊筆橫掃和飛濺的顏料。兩位人物代表了藝術家肖像畫主題中的形成反差的兩條主線,一邊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包括當今社會位于財富權力金字塔端的人物,另一邊是他身邊的普通人,包括處于困境和社會邊緣的人。在這里,藝術家重新演繹蒙娜麗莎,目的是消解這個全球最大IP象征的政治影響力;而藝術家的母親,在近似的表現方法下卻被轉換成即將寫入歷史的巨人。處于這兩件作品之間,語境的飛快切換提供了具有沖擊力的觀看體驗。

    640.jpg640-1.jpg嚴培明將作品《蒙娜麗莎,最后的藍白微笑》與其母親的形象面對面懸掛


    6、超越這世界

    江大海是抽象繪畫藝術家,這次展出的是丙烯作品《蒼穹》。江大海剛到巴黎時,先獲得了在國際藝術城駐留兩年的資格,后來法國政府又將位于圣·馬塞爾街區的一件工作室分配給他,這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法國在外國藝術家接待政策上的優勢。江大海向抽象的轉型就發生在國際藝術城駐留期間。作為第三代留法藝術家,江大海走的路是對趙無極進行變革的傳承。江大海努力探索如何將自然寫意的中國繪畫傳統融入以科學和邏輯為基礎構成的西方抽象視覺理念。如果說西方繪畫現代化經歷了幾次重要東學,從十九世紀末向中日繪畫學習多視點的處理方法到二戰后利用禪宗為抽象藝術打開新局面,東西方最終可以在抽象的本質匯合——即宇宙的終極。當代物理學科的成果,如玄理論等,又持續鞏固并豐富著匯合層的潛力。江大海準確地將宇宙作為創作方向,他在云霧、遠山、流水等傳統母題中選取題材,其中以云霧意象為主項,因為最能達成自然與抽象之間的平衡性,最接近對宇宙的想象,還可充分運用“氣韻生動”等經典原理。遠觀《蒼穹》,是混沌無邊、幽暗靜謐的神秘氣象;近看才能發現藝術家用懸空滴彩的方式繪制了無窮無盡的微小星辰,色滴之間的錯落層疊帶出連續的細膩的靈動感。這種宏觀綜合微觀的視覺語言,賦予了作品寬厚的時空質感,將意象的感官拓展到形而上的冥想之界。

    IMG_8942.jpeg江大海,《蒼穹》,2014,“我有一個家”展覽現場

    展覽里新作不多,但有茹小凡2023年創作的《蘋果2號》。藝術家借用委拉斯開茲的《宮娥》,發揮自己擅長的嫁接術,也就是將人與植物的形象結合起來,創作出這幅令人忍俊不禁的幽默之作。藝術家破除人與植物之間的邊界,也是打破現實與虛幻的界限。作品主題“蘋果”自然地讓觀者目光聚焦到前景手握蘋果的南瓜女孩身上,同時也是藝術家對塞尚持續的致敬。

    IMG_8951.jpeg茹小凡,《蘋果2號》,2023,“我有一個家”展覽現場

    展覽以陳箴的《水晶的體內風景》結束,象征著策展人對這位已故藝術家做出最后的紀念。這件作品創作于2000年藝術家逝世前不久,是藝術家在人生最后階段對生命本質給出的答案,在這里,它更像是藝術家對與他同行的藝術界朋友發出的最后的關照,一種家人間的關懷和叮囑:祝你們健康,愿藝術的精神得以傳承。

    640-2.jpg陳箴,《水晶的體內景觀》,2000年,“我有一個家”展覽現場

    結語:如果我們承認,當代中國不僅由疆域和政治結構定義,同時也是一個變動的實體,我們就很難忽略海外中國人如何與他們身處的環境在交流中創造出新的文化和思想,這將幫助我們更深入地理解民族文化的復雜性。對中國藝術家和策展人的流動性在中國當代藝術發展中扮演的角色給予關注,是展開這種理解的重要切入點。那么,“接下來是誰?”——藝術史總是期待著成為坐標的藝術家們呼喚出他們的接棒者。

    當然,因為無論哪個時期的來法藝術家,他們大多數先進入法國藝術類高等院校進行學習,這本身構成了法國老師和中國學生之間的交流史,這為研究群體的成長轉型提供了一定基礎。而面對全球競爭激烈的當代藝術,藝術培養體系與市場體系的銜接機制在當今法國依舊松散,屬于舊世界的信仰既呵護著藝術探索的純粹性,同時也增加了年輕藝術家出人頭地的難度。成長在全球化背景下中國經濟騰飛三十年的年輕藝術家,當他們選擇在法國接受本土標準的選拔,其實還要回過頭來面對本世紀以來由中國本土在海外推出的代表“中國形象”的當代藝術強勢力量,他們將很難回避重塑群體身份和個人身份的雙重挑戰。今天,在社區文化中成長起來的年輕藝術家,在法國特別是在巴黎,依然緊密地團結在一起。他們能否擰成一股繩,繼往開來打開新的局面,我們拭目以待。

    文|周瑩

    責編|孟希

    展覽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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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一個家”

    地址:法國國家移民歷史博物館

    展期:2023年10月10日至2024年2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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